一支跌入业余联赛的小球队如何冲上英超?

小本经营,冲上英超,卢顿成为了英格兰足坛新的奇迹制造者。百年耕耘赋予了这家俱乐部独特的魅力,脚踏实地则是他们从凯尼尔沃思路走进温布利的基础。对于“帽子军团”,你不曾了解,却又一定很想了解。

8年前那个秋天,刚在贝德福德郡考完教练证的笔者,首次前往卢顿镇足球俱乐部的训练场,并在途中遭遇了尴尬。下午5点,一条几乎没有路灯的乡间小道上,我迷路了。

随身携带的手机电量严重不足,凭着直觉,我走到了一条藏匿于居民区的山路上。入秋的英伦,下午3点半就进入了黑夜模式,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口,我隐约看到了一大片墓地,耳边是一片动物哀鸣。我正恐惧得不敢迈开脚步,身后传来一声问候:“伙计,我猜你是迷路了……”

搭乘着这位好心人的顺风车,我到达了目的地。后来,我还和他当了一段时间同事。他叫麦克·哈尔福德,是目前卢顿俱乐部的助理教练兼足球总监。

5月27日,英冠附加赛决赛,卢顿凭借点球大战力克考文垂,获得了首次参加英超的机会。赛后我第一时间给哈尔福德发去了一条短信:“好久不见,麦克!”大约6个小时后,他回复道:“渊,我猜你想说的是‘好久不见,卢顿’吧!”

位于贝德福德郡东部的卢顿镇,上一次被人“看见”还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。那是属于英格兰足球的黄金年代:东米德兰的诺丁汉森林和西北地区的利物浦先后称霸欧冠,西米德兰的阿斯顿维拉也登上过欧洲之巅。当时没有“博斯曼法案”,小镇俱乐部往往能用极低成本留住人才,人口只有18万的卢顿也在那段时间达到了鼎盛:1988年联赛杯决赛,“帽子军团”3比2击败阿森纳、捧起奖杯。

90年代的快速城市化,让小城镇和他们的俱乐部逐渐丧失了竞争力,这点在卢顿和诺丁汉森林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。卢顿上一次征战顶级联赛,是1991-92赛季;诺丁汉森林赶上了英超创立,但第一个赛季便惨遭降级厄运。

最近31年,卢顿始终混迹于低级别联赛。本世纪初,球队连升两级、杀回英冠,让人看到了复苏希望,但2006-07成为了俱乐部近几年发展的一个重要分水岭。当季卢顿依靠俱乐部青训优质产品和捡来的伦敦强队“遗珠”,一度冲进过英冠上半区。岂料赛季中段,财务危机突然爆发,球队战斗力急转直下,最终悲惨降级。大部分主力因俱乐部无法按时支付工资而改换门庭,一个初见成效的年轻阵容架构,就此分崩离析。

噩梦远没有结束。2007-08赛季,卢顿因财务问题被扣10分,再降一级跌入英乙;2008-09赛季开始前,俱乐部财务问题再度恶化,扣分也增加到了30个。

没有职业球员愿意为一支注定要降到业余联赛的俱乐部效力(而且工资发放都成问题),2008-09英乙开打前,卢顿报名册上只有8名球员与俱乐部签订了职业合同,剩余均为“半职业”或“业余”。时至今日,你仍能在卢顿主场的看台上发现这样一条横幅:“我们1885年成立,2008年被英足总出卖。”

背负前任留下的债务,征战第五级别联赛,就是卢顿2009-10赛季需要面对的残酷现实。当然,对于一支9年内三次破产(委婉点儿说是“行政托管”)的俱乐部而言,如此状况也不会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。1992年英超成立至今,92家职业足球俱乐部中的48家经历过破产保护,有些还不止经历过一次。如果用生意的方式来运营,这些俱乐部早就应该消失了,总有人会出于情怀(而不是商业逻辑)、用自己的方式让俱乐部起死回生,卢顿便是如此。

2007年,卢顿在英冠直线坠落后不久,著名电视主持人尼克·欧文牵头当地一些企业家、社会团体和球迷组织共同出资,成立了一个旨在振兴俱乐部的“卢顿2020有限公司”。其中“2020”的意思,是以2020年重回英冠为目标。实现目标靠的不是口号,而是合理运营。一旦有好球员被强队看上,卢顿会立马收钱放人,然后从转会市场上捡漏填补。为了节约开支,高层解散了部分年龄段的青训队,传奇人物哈尔福德也在降到第5级别的首个赛季与俱乐部自动解约。

哪怕日子过得拮据,卢顿依然是第5级联赛中规模最大的俱乐部。按理说,他们本应在降级后的第二年就升回职业联赛,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。先后三位主帅都没能让“帽子军团”跨过附加赛这道坎,直到俱乐部迎来一位关键人物——约翰·斯蒂尔。

约翰·斯蒂尔并非名帅,执教卢顿之前,他的教练生涯巅峰仅仅是先后率领梅德斯通联与达格纳姆从第5级升到第4级。斯蒂尔与卢顿的牵手,是一次双向奔赴:“帽子军团”急需一名经验主帅帮他们突破附加赛瓶颈,斯蒂尔则在卢顿身上看到了“难以置信的潜力”,所以愿意从职业联赛自降一级、前来执教。

在斯蒂尔看来,卢顿连续4年未能升级的根本原因不在技战术,而是心理顽疾。他发现,已经在业余联赛待了4个赛季的卢顿依然有“高人一等”的心态,俱乐部上下始终觉得,“如果我们开场20分钟还没能取得领先,球迷就会开始抱怨,继而演化成辱骂球员无能。”

所以,接手球队后不久,斯蒂尔便邀请球迷领袖来到球场,对他们大方耐心地分享俱乐部发展计划,以及自己的技战术思想。同时告诉他们,俱乐部需要所有人的支持。那次会面结束后,卢顿球员完全卸下了心理包袱,开始一飞冲天。

2013-14赛季,卢顿拿到101分、攻入102球,以领先第二名牛津联19分的巨大优势直接升入英乙。而且仅用一个赛季,约翰·斯蒂尔就奠定了卢顿随后几年的核心战术思想:放弃“小快灵”,坚决使用“黑又硬”;后场三中卫坐镇,中场放弃控球,角球和定位球必须抓成功率;由守转攻时,整体压上并迅速在前场形成人数优势。这种战术非常适合在低级别联赛操作,全队从防守抓起,对球员个人能力的要求较低。《今日贝德福德报》甚至认为,斯蒂尔之于卢顿,有些类似穆里尼奥之于切尔西。

如何运营好一支小球队?英国足球作家汤姆·瓦特总结了三个要素:投入一些钱(不用太多),拼凑出一个执行力超强的阵容,聘请一位战术思路简单、清晰的主教练。道理人人懂,难点在于将这三者结合起来,往往需要一些运气。

卢顿身边其实并不缺乏成功案例,他们的死敌沃特福德,上世纪70年代就曾做到过。当时“大黄蜂”被著名音乐人埃尔顿·约翰收购,在“长传冲吊大师”格雷厄姆·泰勒率领下五年内连升3级。而上世纪80年代,温布尔登也用几乎一样的方式,完成了从业余联赛到顶级联赛的攀爬。

回到职业联赛后,卢顿的财政状况出现好转,加上斯蒂尔打下的战术基础和哈尔福德的回归,球队眼看就要凑足“成功三要素”。令人遗憾的是,斯蒂尔的执教能力无法突破英乙,于是俱乐部在2016-17赛季果断换帅,选择了一位能力更强的领路人——内森·琼斯。

与大部分少壮派教练类似,内森·琼斯也有着“沉浸式”的工作方式。他对俱乐部的所有细节都是亲自上手“微管”,为了钻研战术、分析视频,他可以做到一周工作80个小时,“根本见不到老婆孩子”。一次训练结束,琼斯回到办公室研究录像,发现球员们的传球训练过于草率后,马上打电话把所有人都叫了回来,继续加练。

斯蒂尔的核心思想,配上内森·琼斯的细节,让凑足“成功三要素”的卢顿以英乙亚军身份升入英甲。虽然2018-19赛季卢顿遭遇英冠斯托克城挖角,赛季中段被迫送走内森·琼斯,但哈尔福德以临时主帅身份带领早已熟稔“成功三要素”的球队获得英甲冠军,提前一年完成了回归英冠的目标。

2019-20赛季,被斯托克城解雇的内森·琼斯又回到卢顿,新闻发布会上,少帅几乎声泪俱下,检讨自己当初离开过于草率,希望重新赢得球迷的支持和信任。论执教能力,琼斯确实没得说,回归时正值联赛收官,他率领卢顿惊险保级。随后的2020-21,卢顿靠着“英甲阵容”排到英冠第12;2021-22,坚持低薪建队的卢顿破天荒地闯入升级附加赛,可惜被哈德斯菲尔德淘汰。

对预算有限的俱乐部而言,琼斯是“成功三要素”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,于是去年冬歇期间,卢顿与威尔士人签下一纸长约,希望“长长久久”。没想到本赛季琼斯再度跳船,世界杯前跑去英超南安普敦救火。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清楚:“圣徒”积重难返、无奈降级,琼斯没撑过情人节就被解雇。

去年11月17日,卢顿高层紧急决定任命“死敌弃帅”罗伯特·爱德华兹。此君去年夏天率领绿森林升级英甲,随后被沃特福德挖走,可惜9月底就被炒了鱿鱼。在凯尼尔沃思路,年仅40岁的爱德华兹重新证明了自己的执教能力,在前任的战术基础上进一步加固防线,让卢顿成为了英冠失球第2少(39个)的球队。3场附加赛,爱德华兹靠着实用策略取得1胜1平1负,一举将这辆“橙色大巴”开到了英超。

内森·琼斯两次逃离卢顿,其实是种必然。用俱乐部CEO加里·斯威特的话来说,“卢顿不会轻易改变”,这不仅是在形容俱乐部,也是在影射当地社会。

卢顿俱乐部的核心构架,几乎是从第5级别保留至今:主席大卫·威尔金森、CEO加里·斯威特、首席球探兼助理教练哈尔福德、装备管理员达伦·库克、门将教练凯文·迪尔登,还有中场佩利-拉多克·姆庞祖(首位跟随一支英格兰球队从业余联赛升至顶级联赛的球员)。本赛季卢顿一线万英镑,而直接升级的伯恩利与谢联,分别是5510万镑和9738万镑,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差距。不会轻易改变就意味着落后,落后就要挨打,没人愿意从一开始就承受失败。

位于伦敦大区北部、贝德福德郡东部的卢顿,最近几年因为缺乏治理成了任意被人开涮的“玩笑”。“看你浑身脏兮兮的,刚去了趟卢顿吗?”“你家房子到处漏水,该不会是买在卢顿了吧?”

卢顿当地有三样东西频繁出没于报端:移民、垃圾堆、国际机场服务投诉。卢顿是英国三个非白人占多数的城市之一(另两个是莱斯特和伯明翰),空气中飘散着各种语言;由于市政环卫工作疏于管理,每年夏天都是老鼠肆虐,它们饿起来甚至会袭击居民家的小狗;而卢顿国际机场,早就因工作人员态度恶劣和廉价航班上了差旅人员的黑名单。

卢顿俱乐部发展速度太快,整座城市都没有做好准备。1905年就投入使用的凯尼尔沃思路球场仅有10356个座位,坐落在一片紧凑的居民区内,就是那种用红砖砌成、几十年都不曾动过土的矮房。刻薄的《太阳报》,甚至会用“返祖”一词来形容球场周边社区的破旧。还有卢顿球迷打趣道:“下赛季哈兰德想要上场比赛,必须先经过我家后院。”而每次卢顿在主场进球,住在周围的居民都能明显感觉到桌上的茶杯在动。

根据英足总对英超球队球场条件的硬性规定,改造凯尼尔沃思路球场已是刻不容缓。一座全新的看台,必须在75天之内建造完成;球场内至少要配备50个媒体座位和一间可容纳70人的新闻发布厅,还要在场边至少设置15个电视解说点,媒体转播区域也要加宽;球场顶棚要安装更多照明设备,以提升夜晚比赛的灯光亮度。

因为新冠疫情而搁浅的新球场规划,随着卢顿此次冲超成功得到了推进。俱乐部计划在2026年前后搬至全新的Power Court球场,这座可容纳2.3万人的新球场位于卢顿市中心,未来三个赛季至少1.7亿英镑的收益,将为新球场建设提供资金支持。

卢顿人必须主动适应这些改变,因为这是参加英超的入场券。CEO斯威特不久前表示:“既然我们已经拼到了顶级,那就要好好对待此事。毕竟升入英超,可能成为改变俱乐部命运的一个重要契机。”

7年来,笔者再没回过贝德福德,但我女儿对故事里那个让她爸爸迷路的小镇非常关注。从卢顿升超的新闻标题中,小家伙拼出了“Luton”这个单词,并兴奋地喊道:“我认识这个地方,我爸爸在那里迷过路,我想去那里踢球。”卢顿人是幸运的,因为他们拥有足球,并通过足球得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。像卢顿这样平凡而伟大的故事,又恰恰是英超、乃至英格兰足球的魅力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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